成仙之前,我是个半人半蛇的妖精。
不知何故,成仙后,我还是个半人半蛇的模样。

就连仙友玉兔都扼腕叹息:「这皮条子下半身,啥时候分个叉?」
没叉就没叉吧,有什么办法。
后来我才知道,是因为我少渡了一个劫。
……
「情劫,啥样?」
虽然我刚上天庭不久,还没多少仙友,但为了能修出双腿,我逮着个神仙就不耻下问:
「哎,给我来个情劫……哎,哎?」
搞不懂,为啥都不等我把话说完,他们就一副见鬼的样子逃之夭夭。
我阮月白,明明挺好看的呀。
还是好仙友玉兔心疼我,不忍看我笑话,耐心提点:「月白呀,情劫就是情爱……情爱懂不?」
我深感惭愧,「不懂。」
玉兔噎一嗓,「咳,就是动心,动心有过吗?」
「没有。」我赧颜。
玉兔嘬下牙花,「那就再说白点,配对,配对你总该知道吧?」
「哦!」我恍然大悟,「就是公配母呗?」
「别用词这么原始。」玉兔压低声提醒我:「注意节操,这仙界最喜欢八卦,传出去谁还愿意跟你渡情劫?」
我紧忙捂住嘴。
玉兔赞许般拍拍我胳膊,意味深长的解释,
「配对,配成了,叫情;没配成,叫劫;配的老费劲了,就叫情劫。」
我似懂非懂点点头,成也好,不成也罢,反正,首先是要找到那公的……
呃不,找到那个和我一同渡劫的,男的。
会是谁有这等福分,配与我阮月白呢?
我找寻许多时日,也没遇见脸上写着‘艳福’俩字的。
看来这事还要等个机会。
可巧,这机会就来了。
西王母的蟠桃盛宴给我递来一张金帖子。
……
我挑了身大红仙袍,绾了个通天发髻,露出的半截长尾巴上,抹满一层布灵布灵的闪光粉。确保能令众仙眼前一亮,才拎着金帖滑出洞门。
「大老远我以为是个华柱,走近了又寻思是根旗杆,闹了半天是阮月白呀。」迎宾的小仙拿我打趣。
你才华柱,你才旗杆,诅咒你渡情劫配个烧火棍!
我气坏了,我瞪他一眼,愤愤不平的扭着长腰滑进门去。
没多远就见到列席,王母娘娘真是体贴,定是心疼我滑上三五里路去她跟前坐会比较费力,才将我的位置安排在倒数第二。
我左边是熊罴怪,右边是哮天犬。
熊罴怪还算安分,哮天犬老是瞅我。
「看什么看!」我用羞恼的眼神剜他。
「瞎了我的狗眼。」他说。
我可真想上去缠死他,不就在天上当个汪汪队长,拽的人模狗样。
若情劫配个他这样的,我宁可滑到蛇生终点。
我正生气自己说不出个硬话来呢,仙友玉兔过来拽我,「月白,走呀,去我那玩,你这儿太没意思了,都是些低等宠物。」
哮天犬不乐意了,「说谁呢?」
「说你呢,天天跪着前爪舔,也没见你主子给你抱怀里。」玉兔翻着红眼怼他。
怼的真棒,真解气。怼的哮天犬梗着脖子火烧脸,却愣是没憋出个屁。
怕她俩打起来,我试图缓和气氛,
「算了算了,低等宠物怎么了,起码狗兄你还有的舔,你看这位熊兄想舔都舔不着,就知道胡吃海塞的……」
嘴里堵着三颗桃的熊罴怪闻言瞪向我,一脸闷怒。
我抓起玉兔赶紧开溜,再待下去怕是要大闹蟠桃会了。
……
滑了快半里路,我忍不住问:「茕茕,你座位在哪呢?」
「就这儿!」玉兔自我肩上蹦下来,拉着我衣襟又往前挪了一段,终于到了。
好仙友诚不欺我,她这里果真比我那好玩的多,就这唰唰舞剑的节目我那就没有。
落座席前,我捡起一颗又大又红的蟠桃,吭哧一口啃一大块,甫一抬头细看,眼就直了。
我听到自己口中蟠桃毫无征兆掉落席案上,叭嗒一滩。
这这这谁?这舞剑的锦衣仙君是谁?
瞧这龙章凤姿的气质,瞧这盘靓条顺的模样,瞧这劲瘦小板腰……
嗐!就碰巧长在了我的心动点上。
原来这就是心动,我总算悟到了。
「月白?口水拉了丝了。」玉兔指指我下巴。
「斯哈……」我赶紧抹抹嘴,两眼放光的抓住玉兔一撮毛:「茕茕,情劫,就这个耍剑的!」
玉兔惊诧的瞅我一眼,「敖英?」问完又不敢确信的指着那舞剑仙君,「你是说南海二太子,敖英?」
敖英,名字真好听,真身是条龙,难怪我一见就钟情。
毕竟不管是人形还是真身,我与他总有半截是差不离的。
「他……」玉兔迟疑片刻,咬着我的耳朵说:「听说他有宿疾,最近身体好些了,才来这露露面,平日里都养在龙宫,门都不出。」
「宿疾?」我眨眨眼,坚决不信,「瞅着体格子可不像。」
「谁知道呢,」玉兔耸耸肩,「我也只是听说,但凡去南海向他求亲的,都被这‘宿疾’的理由给拒了。」
我吭哧又啃一大块蟠桃,眼瞅着舞剑的敖英,嚼的满口甜汁,贼贼笑道:
「小样儿,不是眼光高,就是在等我。」
……
自那日后,我就被丰神俊朗的南海二太子敖英勾走了魂。镇日里情劫长敖英短的念叨,碰到哪个仙君都要上前拽住,打听有关敖英的一切讯息。
甚至,还凭印象画了一幅《敖英耍剑图》挂在洞府影壁上。
玉兔前来探望,见面就夸:「门口那幅泥鳅跳绳图很有长进。」
「敖英!敖英!那是我的情劫。」真要被她的红眼病气死了。
玉兔眨眨眼,「怎么就看上他了?杨二不比他帅?」
「我不喜欢眼多的。」
「唐御弟也比他漂亮呐。」
「我不喜欢嘴多的。」
「你就喜欢有病的。」玉兔嫌弃的啐我一口,「你这相思症三界都传遍了,那敖英怕也早已知晓。情劫不是日日躺洞里单相思,你得行动。」
好仙友最是懂我,正准备搜罗洞府内奇珍异宝前往南海龙宫迎劫。
一颗珍藏凤凰蛋,一个碗大夜明珠,一只刚成精的白毛小老鼠……
挑挑拣拣装满篮子,我挎胳膊上就朝外滑。
滑了几步又折回来,换上那身蟠桃会上的装束,希望开局能讨个好彩头。
……
千里迢迢滑到南海,我意愿度颇高,可龙宫却不讲究。
虾兵蟹将给我拦在了门口,「二太子宿疾发作,不见客,仙子请回吧。」
回?我大老远的来了,总不能白跑一趟。
宿疾发作?那我更得瞧瞧他了。
软磨硬泡央求许久,还是连门都不让进。
我寻思,这闭门羹莫不是情劫设置的第一道门槛?
那也太简单了,门不让进,我偷偷翻窗你拦不着吧。
……
我挑了个看起来华丽丽的窗子,轻轻推了推,锁着的。
这也难不倒我,尾巴尖戳进去轻巧一钩,搞定。
先把篮子丢进去,接着一个优雅的后空翻,我鱼跃而入。
哎呀!一回头吓我一大蹦。
龙王爷近在咫尺的龙眼震惊的瞪着我。
我尴尬的眨巴着蛇眼羞臊的望回他。
怎么就这么不凑巧,我竟翻进了老龙王的卧房。
……
「你竟敢……」
龙王爷声音真好听,又年轻又好听,就是有点受到些惊吓的微颤。
「哦!我找敖英,我是他情劫……啊不,我是他发小,我俩一起光屁股……」
说啥呢月白?还要脸不?胡诌八扯的,我都笑话我自己。
龙王爷表情更添不适,「他……」
「我知道,他宿疾发作是吧,我瞧瞧他就走,放心吧。」
撇下话我就使劲朝外滑,和龙王爷大眼瞪小眼的太难熬了,我得赶紧离开这。
「等,等下,你站住!」龙王爷在后面喊。
我没腿我站不住。
再说本仙子脸都不要了方才闯到这关,可不能就这么放弃。
都快滑到门口了,还是被龙王爷揪住尾巴,强行拽了回来。
「这位……仙子。」龙王爷有惊无险般的呼出口气,指了指不远处的帘帐,「敖英他,就在此处。」
我转头望过去,四周布着一层纱帘,内里榻上影绰绰躺着个人影,我眨眨眼也看不真切。
「敖英?」我疑惑一声。
那厢没有反应。
「敖英,我阮月白来看你了。」
我朝那边滑过去,龙王爷又想拽住我,被我不着痕迹的滑开。
行至跟前,我想也没想挑起纱帘子。
还真是敖英。
只见他直僵僵躺在榻上,瞪着我的眼神分外眼熟,真不愧是龙王爷亲生的。
「敖英。」我又唤他。
「你……你好。」
敖英的声音真好听,又年轻又好听,跟龙王爷一模一样。
不仅眼神、声音一样,连这身上穿的衣服都一样呐。
我不错眼的瞅着他,瞧瞧这红口白牙的,这瘦不拉几的,真是越瞧越对我品味。
直瞧得小心脏砰砰跳,就算真是个病秧子,这该死的小模样也忒勾魂了。
别说同他渡劫,就是度一宿春风,爽死也值……
「既看过了,仙子就请回……」敖英突然出声打断。
「不急不急,我不忙。」舌尖卷回嘴角淌出来的哈喇子,我讪讪傻笑两声。
「你看,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。」
我把篮子置于榻前,顺手掏出一颗凤凰蛋,「这东西大补,吃了保管你好受用。」
「太腥。」他拧着眉说。
不喜欢?那换个。
「你看这夜明珠比碗……」
还没掏出夜明珠,我就瞥见了榻前柜上盆大的一颗。
「呃……还是玩这个吧!」
我揪出那只五花大绑的白毛老鼠精,拎着尾巴尖在他面前晃了晃,「这调教好的小东西贼耐人了。」
他绷起一张白脸:「仙子这喜好……还真是特殊。」
他夸我,他竟然夸我了,想必我在他眼里,已有了非同一般的印象。
我兴奋的不行不行的,要不是龙王爷还旁边瞅着,我真想抱他脸嘬……哎?
龙王爷呢?
刚还在屋里,这么个功夫就不见了,也没听见他出去避嫌呐。
不对劲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我从上到下仔细瞅了一遍敖英,又静着心的琢磨了琢磨个中异样。
果真不对劲,这老子和儿子,竟是同一个?
不不不不,这可不行。
我笑容还在脸上僵着半截,眼神已开始四处搜寻。
万幸,在榻的另一侧,被我发现了趴在地上的龙王爷。
这老头儿,避嫌竟避到榻底去了。
我绕过榻去,准备拉起他,早晚一家人,有啥好避的。
「父王!」
我听到敖英发出低沉惊呼的同时,也看清楚了龙王爷侧腰上,插着的一把短剑。
暗红色血,已淌在榻底一片。
一瞬间,我再也不敢不正经了。天蓬元帅投错门户都不带这么惊悚的。
这情劫,果然不是个省油的。
……
敖英自榻上跳下来,俯身跪在老龙王跟前,探了探他鼻息,脸色便立刻变得比老龙王还苍白。
「父王!」他恸呼一声,悲哀之情溢于言表。
我呆在当场,脑中不断回溯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假扮的龙王,惊慌的神情,闪烁的言辞……这一切仿佛都在指向敖英的异常。
我万分不敢置信的盯着敖英,
「你竟然……弑父!」
……
敖英转头瞪向我,神情里又添了愤怒,上前扯住我袍子,目呲欲裂,
「谁让你进来的,谁让你进来的!」
这话说的,晚了一大截,而我却无言以对。
早知道他是这种品性,这般阴鸷,我再傻我连门都不会进,更别提跳窗了。
我哆嗦着,却又强作镇定,用力回扯自己袍子,「你放开,我滚给你看……」
敖英一把将我揪离榻旁,我心想完了,要被灭口。
这下可好,还想跟他渡春风,渡情劫呢,渡嗝屁吧。
「出去!」
他将胡思乱想的我搡至窗前,气急败坏的说:「快走!」
走?
他不杀我灭口?
这不合常理呀?
是怎么被塞出窗的我都没注意,就被丢出来的篮子砸在了头顶。
给我彻底砸醒了。
与我无关,与我无关挺好的。我赶紧抓起篮子,连滑带飞的溜回洞府。
一屁股闷在石凳上,穿洞风吹冰一身冷汗,我哆嗦几下,可算回了神。
眼扫过石桌上歪倒的篮子,却又是一吓。
篮子里只卧着一颗凤凰蛋。夜明珠和小白鼠,都不见了。
嗐!真是偷鸡不成,蚀把米。
……
上午发生的事情,下午就传遍了天庭。
仙友玉兔来寻我的时候,听说显圣真君杨二郎已奉命前往南海龙宫查办。
也不知敖英被擒住了没。
我竟还有点担心他?没出息!我抽自己一嘴巴。
「干嘛呐?走呀,瞧热闹去。」玉兔从被窝里往出拽我。
「不去,我肝颤。」我死命抱着被角,尾巴缠紧床帐,说啥我也不敢再去呀。
「怕个鬼,我跟你说杨二可帅了,你见他机会少,走养眼去。」玉兔贴心提醒我。
「怕他放狗咬我,不去。」我头摇的拨浪鼓一般。
玉兔转转眼珠,「可是敖英他父王,你未来公公噶腰子了你不想知道为啥?」
「不想。」现在想起上午的事,我还直冒冷汗呢。
「不去是吧,回头众仙八卦的时候,别个肯定怼你,你亲眼看见啦?你亲耳听见啦?你亲临……」
玉兔闪着两颗大门牙哔哔哔个不停。
「我亲……好好好,我去,我去成了吧!」
我妥协了,主要是再不妥协,独腿裤就要被她扒下来了。
……
到了一看,上午还门可罗雀的南海龙宫,下午已门庭若市。
里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。
玉兔连推带拽拖着我,硬是挤到了龙王爷卧房门口。
入眼先瞅见威风凛凛的杨二郎,此时正以手叉腰,面瘫着一张刀削脸矗立在屋中央。
再又惊见,旁侧椅子上,倚坐着披麻戴孝的敖英。
他竟然没有被擒,看样子也不曾投案。反而摆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陪在当场。
演技真好,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竟没人瞧出破绽。
这样的敖英和旁边的杨二郎一比较,简直是腹黑与正义的差别,孽障与神袛的迥异。
看来我眼光真的有问题,有问题到此时,我依然觉得,敖英还是我的心头好。
我定是相思症的很厉害,且变态了。
……
「闻出什么来了?」
杨二郎面色威严问上一句,四周顿时噤声,纷纷伸长脖子瞅着从榻底下钻出来的哮天犬。
「虾味儿。」哮天犬抽抽鼻子。
杨二郎嘴角一沉,「这里是龙宫,到处有虾子!」
哮天犬紧忙又举臀四处闻嗅,果然从塌下角落里,滚出一颗碗般大小的珠子。
杨二郎目色一紧,我手跟着一抖。
「凤凰蛋。」哮天犬哈哈两声。
我眼一瞪,杨二郎面上一僵,「这他娘的是夜明珠!」
哮天犬又哈哈两声,「有凤凰蛋的气味。」
「别扯蛋了,凤君一族从不来海底,再找!」杨二郎震怒道。
哮天犬怂了,紧忙后腿催着前腿加快速度,终于自窗帘后方,叼出来一只五花大绑的,白毛老鼠精。
四周一片唏嘘声,而我险些心跳停。
谁说狗不拿耗子的?以后别说了。
这下连歪着的敖英都心神不定的坐直了身子。
哮天犬将小白鼠扔在地上,前爪按住它小脑袋,义正词严喝道:
「说,你因何刺杀龙王!」
「吱吱,吱吱……」
哎呀!我长呼一口气,难得这小白鼠和主人我一个德行,虽成了精,却不知何故,目前只能化形不会言声。
……
见哮天犬问案小白鼠,四周围开始低声的议论纷纷。
「这小白鼠是刺客?好离奇哦。」
「不能吧,若是刺客,为何被绑的如此变态?」
「我看倒像是被玩的……」
真是好坏一张口,说啥的都有。
敖英对这些议论竟能做到听而不闻,真是好定力。
反倒是杨二郎先受不住了,只见他以手抚额,出口长气,在哮天犬正欲再行逼问时,抬脚踹在哮天犬屁股上。
哮天犬带着已吼变调的「快招」二字,滚来了门口,我们的脚下。
「活现眼!」杨二郎恨铁不成钢的怒骂。
哮天犬被踹后的模样委屈极了,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,一副想爬回去舔又不敢的样子。
玉兔低头瞅着哮天犬,忽然绷开憋不住的笑,「噗……傻了吧舔狗?」
我赶紧捂她嘴,还是漏捂一瓣。
哮天犬恼羞成怒,转头呲起獠牙,「三瓣嘴笑谁呢!」
玉兔想要回呲,这次我给她捂的严严实实。
「不敢不敢,犬兄虽虎落平阳,但依然威武霸气。」
说完,我拉起玉兔想逃,毕竟看到现在,再不走怕是要把我连累了。
可惜,倒霉这种事都是该着的。
哮天犬突然抱住我尾巴尖,使劲闻嗅两下。
「犬兄,犬兄,月白心中,你一直都是高等宠物,不宜做此不雅之举。」
事急从权,给狗当舔狗我也是豁出去了。可万没想到,这事不提还好,一提却砸了锅。
只见哮天犬有仇必报般吼一句:「就是她,阮月白,她就是刺客!」
一众目光聚过来。
完了,这死狗成功将焦点转移成了我。
……
杨二郎疑惑的看向我,敖英则变颜变色的与我对视。
场面一度死寂,玉兔最先恼出声,
「放你娘的屁,你个狗仗……」
「住口!」杨二郎猛然呵断玉兔,蹙眉望向哮天犬,「证据?」
「她!她身上有凤凰蛋……啊不夜明珠气味,还有这只耗子味儿,还有……」哮天犬扭头瞅瞅敖英,犹犹豫豫。
「快说。」杨二郎面色都快瘫成大鲶鱼了。
「还有敖英的气味。」
敖英猛转过头去,生无可恋般闭起眼睛。
四周围一片惊愕声。
……
「杨真君,你你最帅了,别听他胡说,」
我强作镇定,妄图能糊弄过去。「我是来过龙宫,可我连大门都没进,不信你问守门的。」
杨二郎眯眼上下打量我,没接话。
「方才在窗边就闻到你气味,以为你在场的缘故,现在想想,你定是爬窗子进来的!」
这傻狗这时候竟然不傻了。
「我只是从窗子路过。」我试图敷衍。
杨二郎冷声一句:「路过?尾巴上的闪光粉怎么蹭到窗棂上的?」
这三只眼的观察力竟然也升级了。
「呃,碰巧风吹上去的吧?」我是真找不到理由了,这狡辩连我自己都不信。
「编,接着编。」哮天犬嗤笑一声,跳回小白鼠跟前,发狠摁住那瑟瑟发抖的小东西,「给你捻成老鼠干,说,刺客是你还是她?」
这傻狗脑子开挂了?竟会强人所难的抛选择题了。
「吱吱……吱吱……」
饶是我精心调教多年,这软糯的小东西在生死存亡间,最终选择举起一只颤巍巍的爪,指向我这边。
「绑了!」
杨二郎不容置疑,直接下令将我绑的跟小白鼠一个款式,丢进锁仙笼里。
「错了,我只想渡个情劫,却看见……」我本欲再辩解一二,却瞥见敖英一副心力交瘁的颓态,突然就失了辩解的勇气。
可是但是,这弑父的主角也不能是我呀。
羊肉没吃到,惹得一身骚。
这是唱的哪一出嘛?
……
「茕茕!茕茕呐?快叫茕茕来见我。」
天牢里,我扯着嗓子快喊麻了。
「别喊了,皮兔子被她主子锁去月宫捣药了。」黑山般的高大身影从暗处压迫过来,瞪着一双铜铃冷眼。
「……」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看守我的竟然是熊罴怪。
唯一能帮我的玉兔也被困,看来我只能自助了。
「哎呀,竟然是熊哥,好久不见,行行好给我弄点吃的呗?我饿了。」
我超常发挥我的厚脸皮优势,毕竟我都饿一整天了。
「辟谷吧。」熊罴怪不耐烦的挥挥手,又想起什么似的,指指我身后一侧角落,「那不是有吃的吗?」
我一回头,看见吓得抖成筛子的小白鼠。
这小叛徒能好吃吗?我是真不好这口,毛得呼的,下不去嘴。
「熊哥,麻烦帮我去毛烤一烤,洒点盐呐?」
「爱吃不吃。」熊罴怪白我一眼,「现在知道胡吃海塞的好处了吧?饿着吧你。」
「我……」
我活该。
没辙,我又饿了很久。
直饿到两眼直勾勾盯着小白鼠,冥思苦想各种吞掉他不恶心的方法。
「吱吱……吱吱……」
小白鼠见我真动了想吃他的心思,拼命作揖又磕头的道歉,末了又在地上用爪子抠扯着什么。
「叛徒,谁叫你冤枉我,害得今日你我都不得善终。」我呸他一口。
「吱吱……吱吱……」小白鼠跳着脚的在那块被他抠扯的地方窜蹦。
我定睛看了看,模模糊糊的像是抠了只虾。
「啥意思?画虾止饿?你当我傻子呢?」
我把头扭向一边,闭起眼想静会儿心,没想到竟然睡着了。
……
「这样你都能睡着,我还真是小瞧了你。」
敖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我全然不知,但他这句不温不火的话,却使我立时清醒。
「就这么没心没肺,不然怎么替你背这黑锅。」我没好气的咕哝一句。
敖英皱紧眉,面色不悦,「你在怨我?谁让你又折回来的?」
「怨你有用吗?你又不去自首。」我撇撇嘴,「也是,傻瓜才像我一样自投罗网。」
「你就是傻瓜!」他一副烦死了的表情,「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弑父的?」
难道不是他?
怎么可能,那日屋中只有我与他,而他当时种种反常,又作何解释?
「那日听说你在门口执意寻我,我本想化作父王样貌将你拒走。路过父王门口,听得内有异响,我便进门查看。谁知一进门,就看到你在跳窗。」
这话我能信吗?
不过想想倒也解释的通,难道真是我误会了?
那这刺客若非我又非他,又会是谁?
我起身抓住牢杆,隔笼望着他,「究竟怎么回事?」
他簇眉摇摇头,「我也不知,那日里外,都不曾见半个人影,刺客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……你可有什么发现?」
仔细想想那日情景,我跳窗时,敖英破门,时辰几乎一致。而老龙王身下那滩未凝的血,证明他是刚倒下不久。
里外都没见人的话,就只有两种可能,
一是老龙王系自裁;
二是真凶……
见我愣怔半天没回话,敖英眼底掠过失望之色,
「我来,本是想从你这里获取些线索,不过看你这蠢笨的样子,怕是白来一趟。」
说完,他折身要走。
「你,你更蠢!」我喊住他,「里外不见人,那他就一定是个人……人形吗?」
「不是人……」他喃喃一句,恍然大悟般回头,眼中闪烁晶光,「虾!」
我没明白他意思,「瞎?谁瞎?」
「不是,不是谁瞎,是狗说的虾!」
他竟无奈的露出一丝笑意,这一丝不可控的笑意快让我看痴了,想他这副本该神采奕奕的面容,若真心笑起来,该有多赏心悦目。
「你可还记得?」他折回来,站定在我对面,目光灼灼。
我被他看的有些脸烧,羞赧道:「哪有说自己是狗的,你可真行。」
「你!」他顿时面僵,反唇相讥,「你真是一时聪明,一时又蠢的可以,我说的是哮天犬。」
哮天犬?
对呀,哮天犬在现场闻出来的第一种气味,是虾。
我顿时醍醐灌顶。
当时或许是这样:那虾杀了龙王,险些被我与敖英撞破,便现了原形藏匿某处,后才趁乱逃遁。
这不正是许多密室凶案中,刺客惯用的技俩吗。
「父王幼时吃虾被刺伤过,所以他贴身侍者从不用虾。」
说起这虾……
我回头看向地上那只模模糊糊的虾,再看向此时跳蚤似的小白鼠。
「难道,你知道那刺客?」
小白鼠点头如捣药,满眼泪花闪烁,好像在怨我终于明白他意思了,真他娘的不容易。
「那你为何指认我……」
话未说完,我再次恍然大悟,小白鼠或许从未背叛过我。
当时那刺客,想必不是站我左右,便是在我身后。
敖英与我对视一眼,旋即从笼中将小白鼠掏了出去。
「借我一用,找出刺客,必来救你。」说完,他疾步朝外走。
我忽然想到什么,朝他喊:「那是我的饭,你拎走我吃什么?」
他头也未回的步履如飞,仅是晃晃手中小白鼠,道:「这礼物我收下了,回头叫龟将军给你送盆麻小来。」
……
本以为敖英是个能耐的,既带走小白鼠去指认刺客,不日就能把我救出来。
结果,我严重高估了他。
天庭审判台上,我据理力争,「真不是我,我图啥呀?」
哮天犬不怀好意的笑:「定是你强迫敖英不成,却被龙王爷捉住,欲行法办,你嫌丢人,反杀其灭口。」
这狗编的狗血剧情,听起来有鼻子有眼的。
强迫敖英这种事,梦里还真干过。
但现实中,我哪儿干的过高我一头还武艺高强的龙二太子?
更何况,我若因为这个反杀未来公公,将来嫁入南海,鱼怎么恨我?蟹怎么怨我?王八……
「证据确凿,阮月白,你还不认罪?」杨二郎威严的呵斥一句。
「我承认什么呀!是,我是想溜进去瞧瞧敖英,但我进去的时候,龙王爷就已经死了。」
「还狡辩。」杨二郎又责难一句:「当日那屋中只有你的痕迹,不是你是谁?」
这话说的,真是白长三只眼,这是主动把整个水族都排除在外了,故意的吗?
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。
「我又没揪着你陪我渡情劫,干嘛逼我当这替死的鬼?」
「你,混账!」杨二郎脸色黑红变幻,强做不屑般蔑视着我,「鼠证物证俱在,你可以留遗言了。」
啥?这就到留遗言的地步了?
敖英……敖英怎么一句话都不说?
望着站在旁侧的敖英,闹剧持续了这么久,都不见他抬过一次头。
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难道是虾没捉到?虾后台硬?还是另有隐情?
「敖英,敖英你说话,他们冤枉我!」
我瞪着敖英,敖英仅是蹙着眉看了我一眼。
这一眼,把我心寒碎成冰片。
敖英,看来指望不成了。
我无助的左右看看,如抓救命稻草般的抓住哮天犬一条狗腿,
「犬兄,你是对的,你不是第一口就闻到虾味吗?其实刺客就是虾,是虾!」
哮天犬无情的蹬我一狗腿,「想拉敖英下水?还想让我给你垫背?冥河里配情劫去吧你。」
我日它狗奶奶个肚脐眼的。
想我自幼孤苦一个,连爹娘都不曾见过,寂寂修行万余年,捱过数不清的天劫,却并非为了成仙,而只想好好活着。
一招功成升天,有了仙友,添了洞府,得了名分,还遇见恋慕之人。而这一切,不过月余,就成了镜花水月,即将命丧荒谬。
我可去他的吧!
「敖英,我好看吗?」
我眼中对不上焦,心中想的是这情劫,我不渡也罢,口中问出的却是这么一句,果然够蠢。
蠢到围观众仙都唏嘘一片的望向不动声色的敖英。
「好看。」敖英的声音依旧好听,却听起来没一丝感情。
我苦笑一声,遗言?当我修行的万年里,都是吃的草?
一只猴子都能大闹天宫,我来个遁逃天宫又怎的,保命要紧呐!
正当我准备顿身化入虚无,忽听一声高喊:
「我来晚了!」
……
来者风尘仆仆,一身缟素,额间一抹白麻,与敖英穿的一样,容貌却七分不同。
「敖云?他怎么现在才来?」旁侧嘀咕一声。
南海大太子敖云,尊天命镇守地界险境黑海涯,无诏不得擅离,来晚也情有可原。
敖云走至近前,先是朝他弟弟敖英点点头,就把一张横眉怒目的脸转向了我。
他双眼通红,脸上有未干的泪痕,显然在赶来的路上痛哭过。
「你就是刺客?我看你也不用留遗言了,我这就送你去陪我父王!」
他靠近我,不顾男女有别,伸手就来抓我胸前衣襟。
我岂能让他得逞,幻身一躲,躲在了敖英身后。
「来呀,有本事就抓你弟弟。」
四周一片噗嗤声,这帮破神仙真是缺德,人家敖云都气得七窍生烟了,他们还笑得出来。
「敖英,让开!」敖云恼羞成怒。
要说这敖云也真是的,身为兄长,还没敖英沉得住气,一上来就张牙舞爪的,脾气真爆。
看人家敖英多镇定,就是不让开。
可他为啥不让开?
啧啧这敖英,太可怕了,我没有一次看懂他。
估计连他兄长敖云也看不懂了,「敖英,你要造反吗!」
「兄长,」敖英终于开口,语气沉冷,「若没有她搅局,今日伏罪的,该是‘亲手弑父’的我吧?」
「什么搅局弑父?」敖云一脸懵逼状,「你把话说清楚!」
「还是我来说吧。」一旁观战的杨二郎突然插话,「你们亲兄弟怕是有些话不好直说,兜兜绕绕的浪费时间。」
怎么听着意思,杨二郎竟知道些许内情?
「上虾!」哮天犬朝外喝一声。
竟连这傻狗都串通好了?
合着他们刚才装模作样的审问我,是耍猴儿呢?
不过现在也没功夫计较,看戏要紧。
我朝后站了站,正好站进众仙的位置,加入了八卦队。
身旁一仙低声道:「素闻南海二子不合,今日一见,果真如此。」
「因为啥呀?」我小声地问。
那仙咬着我耳朵悄声说:「听说二太子小时候,大太子驮他在肩上玩,结果他尿了大太子一脖子……」
我给他拍一边去,打扰我兴致。
……
等虾的这段时间,兄弟二人都未出声。一个看起来怒火中烧,一个却还是故作镇定。
直到那虾,确切地说是那虾女跪在当场,敖英才看向敖云,而敖云却疑惑的盯着那虾女左看右看。
「这才是真凶!」杨二郎掷地有声,「敖云,杀死你父王,冤死你兄弟,这结局对你最有利,可以不用再镇守边界,而返回东海继承龙宫之主。这虾女……」
「你别说了!」敖云恼怒的打断杨二郎,「这虾女是我曾经的婢女不假,可我都十年没回过龙宫,连她叫什么我都不记得,你们怀疑我借她作乱,也请靠谱点!」
杨二郎竟真的闭了嘴,大约敖云讲的也的确有道理。
敖云又道:「当初,我是不愿镇守边界,但我也绝无挣龙宫之位的兴趣,我之所爱在云端,我之所爱在……」
「大殿下救我!」
虾女再见往日主子,仿佛见了救命菩萨,想冲过来抱大腿,被左右强行摁住,动弹不得,只剩下呜咽啜泣。
敖云两步跨至跟前,一把揪住衣襟,将瑟瑟发抖的虾女提了起来。
「想我救你,快说实话!」
那虾女被吓得花容失色,浑身抖的筛糠一般,「是,是,龙王爷是自戕而亡。」
「放你娘屁!」
敖云暴怒,抡起碗大拳头就要砸下来,被敖英一把拦住,「你急什么?」
「二殿下也不信我,大殿下您也不信我,可我说的就是实话呀。」
虾女哭的梨花带雨,
「那日,我只是去送醒酒汤,龙王爷将我错认成王妃……我害怕,就绕着榻跑,他就追我。我跑他追,我跑他追……」
「说重点!」敖云听得不耐烦了。
虾女被吓得一哆嗦,「是是,是龙王爷他跑不动了,又绊了一跤,我没想到榻侧怎么就掉下来把刀,又怎么就那么巧,龙王爷就栽在那把刀上。」
「扯蛋!」
这答案确实荒谬,任谁也想象不到,敖云更生气了,拳头一攥咯嘣嘣响。
虾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,索性坐在地上腿脚乱蹬,「我端得动汤碗,可我拿不动刀,去年抠螺蛳吃,抠石头缝里,我俩钳子都断了!」
说着,虾女举起两手化成的虾钳,虾钳上纵横布满陈旧的裂痕,虾女哭的更委屈了,
「非让我说,非让我说,说出来我以后怎么嫁人……」
听到这里,众仙全听明白了。
这虾女没扯蛋,还真是龙王爷玩虾,把自己给玩死了。
搞了半天,大乌龙一个。
……
回到洞府,我泡了一个大大的热水澡,舒舒服服的找回了最初的状态。
「月白,快讲讲,究竟怎么回事?」
我和解了禁的好仙友玉兔,一起剥着敖英差人送来的谢礼,一大盆麻小。
玉兔吃的满嘴流油,我也卷着袖子大快朵颐,
「说来也怪,我解释半天没人信,这虾……」我举起一只虾屁股,「也没觉得长多俊呐,就那么一通哭诉就都信了。」
玉兔从门牙缝里抻出一条虾须,咧着嘴笑,「这你就不明白了?杨二和敖英联手查的案子,其实早就算到结果了。」
「那为何还要怀疑敖云?」
「或许敖英和你想的一样,以为事情没这么简单,所以才等敖云来了求证一番呗。」
「那把刀是哪里来的?」
「就只是老龙王放在榻上用来防身的呀。」
「就这么简单?」
玉兔嚼着虾尾,漫不经心的说:「许多看似复杂的事,真相其实就很简单。」
最后一只小龙虾从我手中掉进盆里,我赶紧去捞,却还是被玉兔抢了去。
「让给我!反正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吃。」
「怎么我就有机会了?」
「你情劫不渡了?」
我愣了三秒,抹嘴舒袖迅速爬起身。
渡!当然要渡,我情劫才刚开始呢。
……
我再次带着礼物滑到南海龙宫。
门口畅通无阻,虾兵蟹将拱手欢迎:「是阮仙子来啦,快请进。」
「敖英呐?敖英在哪儿?」
「二殿下正在后园暗礁处练剑呢。」
嘿,这好机会,我又能垂涎欲滴的欣赏一番敖英的风姿了。
刚滑至暗礁附近,忽然听到有笑声,还有狗叫声。
再滑近些。
「她都当真的,准备赴死了,你可真沉得住气。」
竟然是杨二郎,无法想象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,但听这声音想必笑容挺欠揍的。
「那你想我怎样?」这是敖英的声音,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,「谁叫你偏要闹她的?」
「我还不是想试试看,这追我把兄弟的妞儿正不正。」
这是在说我?麻的这个三只眼,看在他将来跟我叫声弟妹的份上,我忍了。
「尾巴挺闪的,,,」
连哮天犬也……
我忍不下去了,大喊一嗓子,「敖英!」
这一嗓子的结果是,当我转到暗礁后边,却只看到敖英一个,在那撇脚的胡乱挥挥着剑。
撞破不说破,看谁不自在。
我挑个石阶坐下,手托腮瞅着他嚯嚯嚯。没一会儿他就嚯嚯不下去了,回头朝我干笑,「是杨二哥自作主张,不是我的主意。」
「随便喽。」我挑挑眉,「你兄长就这么回去了?」
敖英点了下头,「若不是他在那边已偷偷成家定居,我险些误会了他。」
嚯,原来还有这么一出,真是阴差阳错。
瞅着眼前根本没有宿疾的敖英,我忽然想起什么,
「敖英,来来来,休息会儿,把这个吃了。」
「这是……」敖英疑惑的盯着我手中黢黑的圆东西。
「凤凰蛋呐,上次你说太腥,我把它给卤熟了。」我边说边给他剥壳,「赶紧吃了,这玩意儿真的大补。」
蛋壳剥到一半,敖英的面色由疑惑变成惊恐,「还……还是不用了吧。」
我细看手中,愣了三秒,「哎呀,变活珠子了,这更大补了。」
「不!我不要,还是你自己吃吧!」敖英绕着暗礁飞快逃跑。
「站住!给我吃了再跑……」
我在后边滑呀滑的奋力追赶着。
【全文完】
Copyright©2002-2030 弗胡孕育 弗胡孕育网站地图